人民中国崩溃的徵候

原载『中央公论』八一年四月号、林耀川译『中央日报』八一年五月四~九日に全六回连载

管子名言

相传管子(管子是西历前七世纪左右的的宰相。以「管鲍之交」知名)曾经说过:治国之要谛有三:

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。

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。

终身(百年)之计,莫如树人。

中华人民共和国庆祝其建国三十年,迄今已阅两年,然而,对其治国,到底能作何评价?我们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国大陆形象,或许来没有这样混乱过。一方面,透过四人大审,暴露了几何可说是中世纪的中国大陆社会丑恶的侧面;一方面,在随著此次大审同时掀起的指导阶层的人事异动暗流状态下,却高喊著「经济大改革」,而使日本与中国大陆经济合作,被迫伫立於重大的转捩。

在这样的「负」的形象渐次张的反面,却出现了歌颂「绿色的中国」之美丽告字眼,古时候买卖丝绸等货越过沙漠往中东、欧州经商的商队之故事,说收视率仍最高。

陷於混乱中的,不仅是非我们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国大陆形象。甚至可以说,连中国大陆人民本身,面对著自己该做些什么,对於未来能抱持怎样一个展望,也莫不陷入混乱之中。

要想混迷之中摆脱而出,还是只得基於事实来展开议论。我一九七九年春天到一九八○年秋天的一年半期间,得到了担任外务省的特别研究员,在香港的日本总领事馆事调查研究的机会。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和秋天,先后两次访问了中国大陆,这对我来说,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旅行。在香港所事的研究,以及初次访问中国大陆,这两项体验,彻彻底底的指点了我:以往我心目中的中国大陆形象,和现实的真相,有霄坏之别。

何以产生如此的差距?对於中国大陆的认识,以往我犯了何等之错误?关於这些,今后将一一加以检讨。

为何吃不饱?

本文将借用上述管子的那三句话,来尝试一番重新捕捉中国大陆的现实真相。

首先,看看「一年之计」──粮食问题,胡乔木(社会科学院院长)曾经批评了农业问题的严重,并指出:「一九七七年的全国每人平均粮食,只相当於一九五五年的水准。换句话说,粮食生产的成长,只相当於人口的增加和工业用粮食的成长而已」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七八年十月六日),而受注目。

胡乔木所暗示的是,一九七七年每人平均粮食为二百九十七公斤(以粮食生产二亿八千万公吨、人口九亿五千万人计算),但尚未回复到解放后所创最高记录一九五七年的二百九十八公斤(以粮食生产一亿九千万公吨,人口六亿四千万人计算)。在一九七九年六月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中,华国锋总理强调了「每人一年平均粮食,达到了建国以来的最高水准」。一九七八年的粮食生产量为三亿公吨余,人口为九亿六千万人,因此每人年平均为三百十七公斤。华国锋的报告,是在夸耀每人一年平均粮食已超过了三百公斤大关。其实此一报告,同时反倒证明了其过去二十年间民众的「食」生活几乎未获改善的重大事实。

此一报告中的「粮食」,除了米、小麦、杂粮、类之外,还包括了绝对量换算为二倍的黄豆、绝对量换算为五分之一的番薯类。而且,对於粮食生产量的细目,中国当局不知为何并没有发表(一九五○年代曾经有过,连细目也发表)。根 美国农业部的估计,一九七六年的情形,米 人占百分之五十弱、小麦百分之十六、杂粮类百分之二十五、番薯类百分之十弱(美国农业部报告,一九七八年五月)。上面所说的「米」,是指稻谷。如扣除种子用、工业用、输出用的稻谷,每人全年平均配给量,当为二百十公斤至二百三十公斤程度(脱谷后的重量)。粮食以及猪肉消费量好不容易超过了一九五七年的水准,但植物油、蛋、水产物等,尚未回复到一九五七年的水准(『中国社会科学』一九八○年第四期刘国光论文)。

食的忧 

对於副食品的消费,中国大陆有人发表过这样的研究论文:如果就一九七六年的一人平均分量(日本为实际消费量,中国大陆是以生产量来除人口数的数字,所谓「●人占有量」),作日本和中国大陆之间比较,则肉为一八点六公斤对八点二公斤,牛●2504五四点五公斤对一点一公斤,水果五十五公斤对六公斤,鲜鱼等水产物六十八点六公斤对七公斤。在各先进国家,对於人体所必需的蛋白质,百分之五十以上是 动物性食品摄取的,但在中国大陆,动物性的●人占大约百分之二十,其余百分之八十自主食摄取(『光明日报』一九七九年九月七日,郭庆云论文)。

中国大陆人民的「食」生活的贫乏,可说极为明显。大致说来,中国大陆人民虽然勉强保了洛里,但距离「食」生活的高度化则尚 远。──坦白说,我在中国大陆旅行期间,最令我感到忧 的是吃饭。中国菜是我所爱吃的。只是在吃的时候,没法子不想到自己这一餐的费用,就等於工人几点的配给量。

「每人平均粮食」未见成长的原因,可分成两方面来研究。其一为粮食生产方面。一九五二年的粮食生产量为一亿六千万公吨,一九七九年为三亿三千万公吨,因此在这二十八年间,正好增为两倍多一点。不过,耕地面积在这段期间,依然停留在一亿公顷的水准,这主要是由於土地生产性提高所致。关於耕地的增减,如细加分析,便可明白,二十年前的耕地面积为一亿千万公顷(全国面积的百分之十一点五),后来由於工业用地、治水工程等,而致三千三百万公顷的净减,结果耕地已减为一亿公顷,等於全国面积的百分之十强(『经济管理』一九八○年第七期)了。

夸夸其谈

由於向来尽是「由於改造自然而创造了良田」的报道,所以我万万没想到耕地实际在减少。举一个例子来说,我曾读过这样一本书,而形成了一个印象:「我国的现有耕地,大约有一亿公顷,但今后可望在长期开垦后, 大为二亿公顷以上,但这样也只不过●人占全国土地面积的百分之二十而已。因此,耕地不足的问题,根本不可能发生」(王放勋『马尔萨斯人口论和新马尔萨斯主义批判』九十一页,上海人民出版社)。这本书的出版虽然是在一九七八年,但恐怕还是四人 ●土夸)台前所准备的,所依 的是当时的论调。不幸,如今一般都认为耕地之有 大可能性的,仅能做到增加现有耕地的约百分之三十而已。而且,今后工业化仍将持续下去。在这样一个情况下,如果继续以过去同样的速度「非耕地化」,则预料中国大陆的耕地不会增加,或者即增加,其幅度也极小。

耕地减少

一方面,人口的成长如何?统计,一九四九年的人口为五亿五千万人(每人平均耕地面积十八公亩),一九五七年六亿五千万人(每人十七公亩),一九六七年七亿六千万人(每人十三点五公亩),一九七九年九亿七千万人(每人十点三公亩)。人口著著实实的增加,每人平均耕地面积却著著实实的减少。按,中共●人占 大陆前夕的一九四七年,人口为四亿五千万人,每人平均耕地面积为二十公亩(『人口研究』一九八○年第二期,杨学通论文)。换言之,大致说来,人口 中共●人占 大陆前后的五亿大关。因此,耕地等於由每人二十公亩,减半为十公亩。

每人平均耕地面积「十公亩」这个数字,究竟意味著什么?人口十亿之中,农村人口应视为●人占八成,即八亿人,其中以四成即三亿二千万人为农民计算,则农民每人平均耕地面积只不过三十公亩而已。假定夫妻两个人 事农业,则每户的平均耕地也不过六十公亩罢了。总之,中国大陆的农户,每户的耕地面积,包括了旱田、菜圃地区等在内,全面平均起来,也不过是「六公亩农家」。中国农民自古以来,依靠「精耕细作」而一直追求土地生产性的提高,然而每户耕地减少至此一地步,即使做到了「精耕细作」,能不能保证吃得饱,实在大有疑问。

如将一九四八、四九年中共取得政权以后的人口增加,大致加以分析,在一九五○年代,每年平均增加二千万人(计二亿人),六○年代则每年平均增加二千五百万人(计二亿五千万人),七○年代每年平均增加二千万人(计二亿人),换言之,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三○年间的出生的人口,则有六亿五千万人,而他们当然也就是三十岁以下的人口(实际上,未满三十岁的人口,●人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三,约为六亿人)。

人口不断膨张

设若现在的人口为约十亿,且其自然增加率为百分之一,则一年就增加一千万人。那么只要算一下,便可明白,在直到本世纪末为止的二十年间,至少会增加二亿人,想把西历二○○○年的人口抑低至十二亿人以下,这是中国政府的莫大愿望,但成功与否,却是个未知数。为了这个缘故,中国政府几乎强制性的实施「一对夫妻一个孩子」政策。如果是一对夫妻一个孩子,则是相当强硬的节育政策,人口该会减少。但就中国大陆来说,因有一如上述的构成上大半为年轻人口之关系,所以即使如此施行严格的统制,今后二十年到三十年期间,人口势必不断的膨张。

事态的确严重。然而,到底为什么变成如此? 中国共产党对於饥饿的大众,答应让他们吃得饱,而取得了权力,事实上其诺言也勉勉强强实行了:这也就是意味著强制性的粮食配给机构之确立,也无疑是人口增加之一因。

再者,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,第三世界都产生了人口爆炸的现象,而中国大陆也拥有著发展中国家的因素──这点也是肯定的。除了这些客观条件之外,人口抑制政策迄今未能顺利推展(亦即人口抑制政策归於失败),然即其主观条件如何? 中国大陆人口学家田雪原举出如下三点,即:1人口问题为资本主义社会特有之产物,在社会主义社会根本就不存在──这个理论(独断之说)。2在马尔萨斯的人口抑制论批判之中,形成了不是「人口论」而是「人手论」(人口增加愈多则劳力增加、生产增加、经济发展快速之想法。对於此一人手论,毛泽东似亦无法避免责任,不过此一论文的作者,指出康生为元凶)。3苏俄因其背景原本劳力不足,而没有人口抑制论的传统──这是苏俄式的人口观,被当做「社会主义的人口法则」,而机械性的引进中国大陆──以上共三点是也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三月十一日)。

失业者

尤其可惜的是,虽然在一九五○年代、曾陈达、吴景超等社会学家,以及经济学家马寅初(当时担任北京大学校长)等,提唱过人口抑制,但他们的主张,不仅不被反映於政策,反而被批判为「右派分子」。社会学的名誉回复,苏俄是在史达林批判以后的事,但在中国大陆,情形也极相似;马寅初的名誉回复,是在其批判以来二十年之后的一九七九年夏天。

人口增加所给予中国大陆的「负」的影响极大。关於这一点,下面 就业或失业问题方面,来加以观察。中共取得政权后出生的小朋友们,自一九六○年代后半(与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期符合)起,每年平均有大约二千万人成长为劳力人口。一方面,如以「劳工人数」来说明就业情形,则 一九五七年底的二千四百五十万人到一九七九年底的九千六百万人,即二十二年间增加了七千百五十万人,仅止於每年平均约增加三百万人而已。换句话说,每年大约有一千七百万人,不是被农业吸收而成为过剩就业,便只好成为失业者了。

所谓「增产不增收」的现象(即指其虽能做到了增产,但不因之而增收之意),一般往往归因於现代化投资物资之价昂,笔者虽无加以否定,但却认为农业的过剩就业,当为其元凶。

田园将芜

下面看看管子所说的「十年之计」。近十年来,不,二十年来,许多访问中国大陆的人,都谈过中国大陆的植林事业之浩大,也谈到了都市里绿油油的林荫路。中国大陆的报纸、杂志,当然多年来无不一直报道绿化的成果。「绿色中国」这个形象,恐怕就是如此「形成」的。

但是,其实「绿色」──「森林」,才是中国大陆所最缺乏的东西之一。森林面积,共一亿二千万公顷,仅中国大陆面积的百分之十二点七而已。按,全世界平均的森林被覆率为百分之二十二,日本则达百分之六十以上。

就行政区域来说的「北京市」,为东京的约八倍,比岩手县的面积面积稍小,但「北京市」的大约三分之二为丘陵。而这个丘陵地带的森林被覆率,却低至仅百分之七点五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九月二十五日,范济洲教授),那万里长城的照片上为大家所熟悉的地域,也就是中国大陆「绿色」最少的地域之一。

可 长江水

下面介绍一个插曲,那是一九七八年夏天里的事。土壤学家席承藩,自庐山坐船下长江──我则在一九七九年秋天, 武汉到上海以三天时间下江。在这期间,贵宾用或高级干部用的餐厅,始终只有我一个人。充作一般人民用的一间餐厅之拥挤混乱,可谓凄惨之至──。和席承藩同行的,是八十二岁的古生物学家杨锺健等人。长江的水,一片污浊,几乎不下於黄河的浊流。杨锺健吃惊的问席承藩:「土壤学家,这是怎么一回事 ?」「这到不难,只要改变粮食一面到的错误政策,与农林牧业连成一气,则必然山也青、河也清了。」席承藩回答说。席承藩指出森林破坏的原因,有如下三点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七九年九月四日):1由於实施了偏重粮食政策,林业、畜牧业、不受重视;2由於火田农业,以及为了取得供肥料用之树下杂草,而致使红土层露出;3盲目的开垦。其中2与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有关,13则为对於随著人口增加所引起的耕地不足,采取因应措施的结果。

担心长江将变成「第二黄河」的席承藩论文,刊登於『人民日报』后第三天,『光明日报』(一九七九年九月七日)的上述郭庆云论文,也下个结论说:「第二黄河论」并非杞忧。郭庆云指出、由於粮食一面到政策,湖沼被排水开垦,草原被耕地化,山林也被开垦。於是,生态学上受破坏,河川乾涸,草原变成沙漠,青山化成秃山,土砂大量流出。

各位或许都知道,黄河每年有十六亿公吨的泥沙流入。这主要是在中流的黄土高原发生,浸蚀最严重的是 西省西北部的丘陵地带,每年平均浸蚀地表达一公分至二公分。虽然三十年来,投下了大量的劳力、物资,然而黄河的泥沙含有量并没有减少(上述杨、席之论文)。

4749伐殆尽

由於第二黄河论,引起甚大的反应,中国林学会就在一九七九年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上旬,组成了专家二十多人的调查团,进行四川省内的长江上流各水系的调查。

这个调查团,调查了中国大陆第二个大林区(第一为东北林区)的西南林区,特别亲访了以往一般认为森林较多的四川省之三自治州(甘孜、阿、凉山)。出乎意料的是,这三个自治州的森林被覆率,分别仅有百分之九点四、百分之十三点一、百分之十六点四;换句话说,几乎和全国平均的百分之十二点七、整个四川省的平均百分之十三点三同样的低,中国森林法(一九七九年二月公布),将山区的森林被覆率,订定为百分之四十以上,但实际的被覆率还达不到规定的一半,足见树木被告●4749伐过多。

阿地区是四川省的主要木材生产中心。过去二十八年来,曾生产原木四千万立方公尺,消费了森林资源二亿立方公尺。森林被覆率,因之自百分之二十八点二,减低至百分之十三点一,如照目前的伐采速度推算,再过三十年,该自治州的森林将全部伐光。

由於森林资源的急激减少,古来有「天府之国」之称的四川盆地(即蜀国),以及长江下游的谷仓地带,已变成暴露於自然灾害的危险之中。这也就是说,在降雨期,河川的水量即增为以前的两三倍,乾燥期则显著减少。长江支流之一的岷江,以都江堰(原型在战国时代、汉代形成)竹名,在乾涸期的水量,逐年显著减少,泥沙量在过去二十年来,大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林学有关人士报告)。

绿地变沙漠

也有些专家,则强调在南方山区的水土流出之严重性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刘厚培论文)。例如湖南省桃源县的某一人民公社的情况,由於被强制性●5261谷,与作不合理的开垦,不到十年,用材林的面积即减为三分之一,木材蓄积量减为四分之一。桐油生产也一落千丈,只达到以往的百分之十,茶油则减为以往的百分之二十五。还有一个例子:根 四川、江西省等山丘区的调查,由於开垦了坡度二十一度至二十五度的丘陵地,致使每公顷平均的土壤流出,年达三百六十七立方公尺,水分流出更达六千八百三十一立方公尺之多。在不少地方,连坡度四十度至五十度的山也开垦,致使原来有一尺以上的土层,也都流出来,弄得在开垦四、五年后,连甘薯都不能栽培了。

绿地的减少──其极是沙漠化。一九六○年代以来,由於开垦、乱伐、过度的放牧,致使沙漠化的面积,每年达到一百三十三万公顷以上。尤其鄂尔多斯高原地区,每年沙漠化达六十六万公顷。「假如这个速度持续下去,在今后五十年以内,荷布 沙漠与穆斯沙漠,势必连结起来,最后整个鄂尔多斯高原都被沙漠吞下去。」

「更严重的是,沙漠 内蒙古高原,越过大兴安岭,而侵入东北平原的西辽河流域。……既然已越过兴安岭,谁能保证不越过万里长城而侵入华北平原 ?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六日张天曾论文)。

中国的沙漠面积,为一亿一千万公顷,已●1677全国面积的百分之十一点五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七月八日何康论文)。亦即沙漠比耕地面积大百分之十左右。

伐林为薪

再谈到森林,去年七月,三十三名森林工作有关人员,发出了「拯救森林!」的紧急呼吁。根 这项呼吁,这次已完成调查的湖南、浙江、福建、河北、青海、辽宁等六省的森林面积,与五年前第一次调查相比,整整减少了百分之十点七,第二次调查已结束,但 东、 西、江西、贵州、云南、四川、安徽、江苏、山东、山西、甘肃等十一省,迄未完成报告,不过这十一省的森林面积,也已知都或多或少的减少,无一例外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七月十日)。

森林为何被伐采? 大家都知道,木材主要的用途是:煤 的坑木、铁路的枕木、住宅与家具、制纸等。不过,必须特别注意的是,农村的能源不足问题。农民为了三餐,每户每天平均烧十公斤的薪柴(或生物能源),亦即每户年达三点六公吨,以农户共一亿七千万户计,全年需要六亿公吨的薪柴。农民主要烧的是稻草麦秆等(包括家畜粪),全年约达三亿公吨,能源不足部分,除了东北、华北、等产煤地区烧煤之外,唯有●4749伐山林的树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二月二十八日杨志 论文)。

显然,由此产生两个问题,一是由於将稻草麦秆等还元於耕地不充分,致使有机质不足,极为显著,因之逐渐失去地力;一是本文的主题──森林的乱伐,以戏剧化的口吻来说,农民在白天里参加政府所发动的植树运动,到了夜里,活命要紧,恐怕只好把树●4749下来(或拔起来)烧饭罢? 无法提供农民代用能源,而只禁止森林伐采,这是●●●不到的了 卖油如卖血

因此,我认为中国大陆的石油煤炭,应该首先供应农村,至於中国大陆是否具有这些能源的输出能力,实在大有疑问。再说,放置农村之疲惫不顾而输出原油,则令人酷似卖血度日的最下层劳工的形象之感。

虽说自然并非遵 了管子「植树」之说,然而,「绿化祖国!」即是中国共产党一贯的主张。 管如此,真相一如上述;森林稀少所象徵著的中国大陆之自然破坏,未必是解放后的新的问题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三千年的中国文明,也就是自然破坏的历史,而由於解放后的人口爆炸,更是加速了自然破坏。

青年彷徨

第三,所谓「百年大计」又如何? 有关「吃东西的人」的问题已谈过,下面要检讨「生产东西的人」,以及培养这些人的教育的问题。

 香港的杂志报道,关於最近大陆的社会情况,往往听到的是:「干部特权化、工人奖金化、农民自由化、知识分子贫困化」。所谓「复出」干部,都目中无人的公开行使其特权,工人们只管追求奖金,农民为自留地经营而●3153命工作,满脑子所打算的是自由市场的现金收入。

然而,知识分子(或一般公务员)在物价上升超过百分之十的情况下,薪水却是固定而有限,颇有徒唤奈何之叹。

老经济学家千家驹视察了教育情况,对於几个事实,极感惊讶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三月十五日)。第一个事实是:教育(更普遍的文教科学技术人员)的月薪,比工人或店员平均少十五至二十元(人民币)之多。教员没有奖金、加班费,在其他福利方面也较为逊色,尤其中、小学教师的待遇最差。

某人民公社书记对一个小学教员这样说:「好好干,畜早会提拔当店员的。」教员的社会、经济地位,还比不上普通工人、店员。这位老经济学家唯有摇头叹息,到了最近几年,在知识分子活用政策下,使大量的教师、科学研究人员都升了等级,但 说薪水还是和以前一样,未曾调整过。这是由於大陆的薪给体系带有雇员薪给色彩,也有关系,然而,不管怎样,不少人好不容易爬到了副教授的位子,但他的月薪还和做讲师甚至做助教时完全一样。加之,住居等福利条件、劳动条件也不好。

教育贫困

第二个事实是教育预算太少。就国家预算中教育经费所●1677比率言,在全世界一百四十个国家中,人民中国的顺位是, 下面算起的第十名。预算为何如此之少?  说,因为将教育预算视作「软指标」而打折扣所致。换句话说,如果工厂减产,事情会闹大,但是,即使教育的「质」转趋低落,效果并非立即显露,所以容易打折扣──这便是「教育软指标论」。

在工农业总生产额中,教育经费所●1677的比率,在一九五○至一九六五年为百分之一点四,但在一九六六至七六年,减为百分之一点一。一九七七至七八年,虽已露回升之势,却仍停留在百分之一点一二程度。在这数十年期间,学生人数早已增为六倍以上,但中学用经费只增为二点六倍。小学生人数共增为二倍以上,但其经费仅增至百分之六十五。

此外千家驹并指出了文盲增加、校舍不足(中小学校校舍中有倒●2414危险者●1677全国的百分之十七。在西安市,没有窗子的教室●1677所有教室的百分之二十二),以及为了 补预算之不足而将中小学教室於夜间供作旅馆,或将操场供作停车场,致使学生们无法上体育课等事实。

千家驹提出此一问题后,有关教育问题的论文陆续登场,但都是显示教育之贫困的。例如李海(财政部科学研究所)等人,对於教育之落后,作如下的论述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四月十九日):

1国民教育:目前全部有文盲约一亿四千万人(人口的百分之十四至十五)、就国民小学教育言,虽然学龄儿童的九成,形式上进入国小就读,但读完至毕业的只●1677学龄儿童的六成;而真正能获得小学毕业程度的学力者,又只●1677其一半,亦即仅达学龄儿童之三成而已,换句话说,十人当中只有三个人得到小学毕业之学力,像这样文盲主要在年轻一代之间增加,此一事实令人震惊。

2高等教育:每一万人口只有大专肆业生十人,比已发展国家及发展中国家的为少;『光明日报』一论文(一九八○年四月二十日辛民论文)指出,此一比率,在全世界一百四十一个国家中,屈居第一百十三位,比印度的五十二人为少。

难入大学

3中等教育:中等工职等专业、技术学校,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大量关闭。中学和大专学校失去平衡,技术人员和技能工人也失去平衡,因而防 了生产的发展。

4成人社会教育:对劳工所实施的「业余教育」(利用工作余暇的教育)、通讯教育的发展,过於缓慢。现在二十到三十岁的青年,由於文化大革命而不能在学校学习,所以需要各种形式的成人教育,然而,现状竟是如此。

分成四个阶段来分析现状后,这篇论文的几位笔者,都主张必须增加教育经费,例如要确定基本建设总投资中有关教育基本建设投资所●1677的比率、财政支出中教育经费所●1677的比率等,而不予削减。

然而,一方面高喊增加教育经费之际,一方面欲加以缩减的动向,也依然持续著,有一读者投书『光明日报』,作如下陈诉(一九八○年三月二十六日方采的投书):向来国家的教育预算,都限定支出项目而交付地方,地方无法移用。但由於财政管理体制的改革,如今包括教育经费的整个预算,已改为都委由省级去分配。这便是所谓省级的财政包●。结果某省便有了教育行政费削减一成、甚且拟将高等教育与国民教育的行政费削减二成之趋向。

投书者可能是教育行政有关人员之一,他揭露了实际情况说:「教育经费的移用问题,向来就经常发生。这是由於一部分的指导阶层,把教育视为“软性的任务”而加以轻视所致」。后来这件事如何处理,没有再听说过。

四人 以后,大学入学考试重新在各地举行。在一九七七至一九七九年的三年期间,共有九十五万五千人进大学,每年平均三十二万人入学。再看一九七九年,由於「高中毕业生中进大学者●1677百分之二点八,进大学者●1677考生中的比率为百分之六」(『光明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五月十日),以每年平均三十二万的进大学者人数倒算,则高中毕业生为约一千一百万人,大学考生为约五百万人。这也就是说,高中毕业生的百分之九十七亦即一千万人以上,必须奔向「就业前线」。盖大学入学考试既如地狱一般,就业又何尝不像入地狱 !

大学入学考试的弊害,现在只举出其一,这便是戴眼镜者的激增。刘雪初(教育部副部长)曾经这样说(『中国青年报』一九八○年四月五日):「根 一九七九年十月的调查,在上海的普通中学六校中,视力减退的学生●1677百分之三十七点六,“重点中学”十校则达百分之四十六点七;“重点高中”六校的高一生,更是平均达百分之五十八点八,其中在一部分理科班,也有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。在一九七八、一九七九年的大学入学考试,因视力不足而不及格的学生,达约百分之四十。有一次应邀参观某校运动会,高二班居然每一个学生都戴眼镜!」「除了这种近视之外,肝脏病、肺病、神经衰弱等,也在显著增加中」。刘雪初并指出其原因在於1 养不良;2照明不足(电力不足已慢性化,教室的采光条件也不佳);3长时间学习等三点。

最后他呼吁说:「重点中学和高中的校长、党支部书记,无不期待各该校提高更高的升学率,否则家长和社会人士也不会点头。何况,即使想上体育课,也没有操场。因此,机关、工厂等,不得再将学校操场强●1677而搭盖建筑物,学校方面也不得以提供操场为交换条件,而取得教职员宿舍」。

信心危机

如上所说,只看看教育的周围,即会议窥察「树人」之困难;但是更困难的,恐怕是「信心的危机」这个问题。

愈信创伤愈大

「一部分人认定马列主义已经不行而不愿意去学习。在学校里,政治理论课并不受欢迎。在机关、工厂里的政治理论学习,变成打发时间。一部分人对马列主义的信心动摇,不相信心它,不学习它。这就是所谓“信心的危机”」(上海『文汇报』一九八○年一月十三日郭罗基论文)。

这个问题,也叫做「二不信」、「三不信」等,前者乃指:1大众对马克思主义主义的不信;2干部对民众的不信,也就是以思想体系为媒介的相互不信(香港『争鸣』一九八○年二月号)。后者系指:1对马克思主义(包含毛泽东思想)不信;2对党员干部不信(对特权横行的反抗);3对现代化的成功可能性不信,共为三不信。一言以蔽之,乃是民众尤其青年对政治之不信。

文化大革命开始当时,以往所信仰的思想体系,被视作修正主义而被定罪。经过十年后,文化大革命一旦告终,文化大革命的思想体系又被指为极左偏向而被判罪,等於过去的思想体系回复了名誉,●1769大转变持续两次, 也因此无怪乎愈是纯 相信其思想者, 所受创伤愈大。

一本描写了被解放军干部(当然是共产党员)夺去贞操,终於对结婚死了心的少女,干起了佛寺的文物解说员而继续活下去的中篇小说「飞天」(作者为刘克,『十月』志一九七九年三期),其题名本身即已象徵著「失落的世代」之苦恼。

中共本来将为著防范修正主义的「百年之计」,求之於文化大革命,但在一败涂地后的今天,却又想在文化大革命的残骸上,树立为著促进现代化的「百年之计」,而又无能为力──我想,这便是事实真相。

三十年成果何在

由是观之,不论「谷──粮食」,或「木──农业环境」,或「人──后继者」,管子所说的「树谷、树木、树人」三十年的成果究竟是什么?──心里不禁有个很大的疑问。

粮食的增产,所增加的部分,几乎都人口的增加所「吃」光。生活水准,并没有提高。於是, 养并不充分的民众,都失去了劳动意愿──这样写下来,简直变成了马尔萨斯人口论的世界。然而,既然双手所赚来的劳动生产物,追不上一张嘴巴的吸收能力,而由於贫困的恶性循环,使得生态系统的破坏日益加剧,──中共政权的此一形象,无论如何难以抹消。

由於篇幅的关系,对於政治、经济的问题,无法深入去研讨。不过,我个人倒认为已经到了大体上的透视。

经济体制

首先,就经济的体制来说,由於研究苏联经济、东欧经济的专家们一向指出的「滞销与排队」,所赋予特徵的矛盾,在中国大陆也同样具有而成为一个课题,然而,迄今仍无解决的一点儿影子。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举行第三次会议期间,王丙乾所提出的「财政报告」,曾经指出钢材的库存量,达到了二千万公吨(按:一九七九年钢材的全年生产量为二千三百万公吨)之谱。钢材对中国大陆来说,乃是最感需要的资材之一,目前实际上一部分还是 日本进口的。 管如此,现货滞销的数量,日益增加,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?

生产非为需要

主要原因之一是货品种类问题。根 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七月十八日)的报道,有关供应不足现象的是小型型钢、线材、薄钢管、钢管等产品;一方面,变成供应过剩的,有中厚板、高品质型材等。那么,应该停止过剩品种的生产,而转换为不足的增产……这是我们的常识。但在长物资缺乏的情况下,认为东西只要制造出来就卖得出去(「以产定销」)并深信不疑的中国型经济人,不容易转变为为著消费者、需要者的生产(「以销定产」)。於是以「在社会主义下的生产的目的是什么?」的题目,展开了长期的大规模的讨论。在研讨进行的时期,滞销的产品依然不断增加,供应不足的产品也迄未达到解决其缺乏状态。

流通的问题

一项原因是流通的问题。钢材的供应,原则上系分别对各建设单位按照计画供给的,但是,一些时常容易缺乏的货品,也就未必能保证得到供应。於是所谓「抢购物资」随之而起。各位如果想起日本数年前发生的「抢购卫生纸」事件,就容易了解个中道理。由於供不应求,而产生抢购现象,一方面却人为的制造了大量滞销之现象。本身暂不需要的资材,都被用作取得必需物资的交换材料(即「以物易物」),就这个意思来说,钢材正一种通货──中国大陆的经济学者这样写道(『经济研究』一九八○年六期,薛暮桥论文)。

谈到抢购物资,此道中之活跃者,便是有「材料的」之称的搜购资材者。「在济南市,全市共有“材料的”三千多人。由於各地有一万多个建设单位,每单位以平均三人至五人计算,则全部至少有三十至四十万人的“材料的”。同时,仅仅在各单位分别设置的保管仓库费,一年即达数亿元的浪费」(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二月十二日,金敏求论文)。

研究苏联经济的学者告诉我们,在苏联即有这种专门抢购物资者的存在。在中国大陆,则由「材料的」来达成同样机能的任务。既然经济体制在基本上相同,则对此种角色之必需性,自然也一样。至此我才能确认这个理所当然的事。

打马虎眼

关於钢材的流通,愿在此加一笔。有一天,『人民日报』(一九八○年七月二十九日)刊载了一则读者投书。投书者抗议说:「在全国钢材订货会议中,竟然做出将过剩货品和缺乏货品搭配销售……」。当然,这样的话,制造厂的滞销货品会减少,但是其减少的数量只不过是原本本转移到消费者的仓库里去罢了。诸如此类的打马虎眼做为,究竟普遍到什么程度?──我真想知道其真相。

为了解决中央集权经济的矛盾,中国开始著手经济管理体制的改革。这项改革使经济的调整工作更加混乱,这一点暂且不提;看到改革派的处方,就使人大感意外的是,改革派的主张,竟然只是把苏联、东欧以往十多年来所实行的议论,加以如法炮制一番这一点(例如:刘国光主编『国民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的若干理论问题』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一九八○年)。然则,在中国大陆的经济改革的展望,也能由苏联、东欧的经验,类推到某种程度。由於改革这件事本身,并不容易,改革的成果,自然也不能期待有多大的表现?

最后,而且最大的问题,便是政治。目睹了四人 审判,使我想起了「成则为王,败则为寇」这句中国的俗语。在审判中所公开的四人 的罪状,以及透过审判之进行而暴露出来的在中国大陆的司法真相,或者政治的真面目,令人有似乎与这句俗语的世界正好吻合之感。

如此政治

下面看看一九八○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中,几个人民代表说了些什么:「当人民代表采取公开方式,去视察或参观时,由於下级单位都早就准备好了,等在那儿,所以发现问题很难。民众都异口同声的对代表说:“们都不会了解实际情形的”」(上海代表在会中的所发言。『人民日报』一九八○年九月九日。以下仅列出省名与刊载日期)。

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,应於召开大会的三个月以前,将会议有关资料分发各代表,裨使代表们能吸收选民的意见。

· 速纠正在一年之中已经过了几个月;方始讨论该年度预算之类情事。

·环境保护法、森林法等,虽已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公布,但几乎未曾掌握到法的执行情形(上海、一九八○年度九月十日)。

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、只不过是追认中央的决定而已,并未成为最高权力机关。

·代表总数,像现在共有数千人,根本就无法到「讨论」(北京,一九八○年度九月十二日)。

·人民代表只要一年出席一次会议,发言两三句就得了──这样是不行的。一定要使代表的义务、职责明确化(河南,一九八○年九月十二日)。

·人民代表,应该做到真正代表人民,成为连结政府与民众的桥梁。然而,我们现在都没有做到所担任的这个角色任务,除了出席每年在北京召开一次的大会,以及省级的人民代表大会之外,什么也没做(贵州,一九八○年九月十五日)。